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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失落的残船(三)  

2010-03-25 11:15:32|  分类: 生活漫步·在之思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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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人天生是孤独的。生存于混浊的世间和迷蒙的天地,人无处可逃。但荣昭伯的孤独,与别人不同,既没有精神上的渴望,也没有思想上的冲动,他是自己钻进了自己编织的笼子里,一辈子也走不出来。他是一种纯粹的形单影只,是面对生存的无助,是面对死亡的无奈。

  也许对生活希望存在保守,他珍惜生活中的每一样东西。在这方面深得其父亲的衣钵,也许是遗传。他父亲的悭吝远近闻名。典型的例子是,他常将大米缸里的米用米升往另一个米缸舀,有一次发现少了一勺,旋即跑到屋外大叫有贼。别人则讥笑他,哪有只偷一勺米的贼?荣昭伯比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。他舍不得多花一分钱,从年青到年老到死亡。他工资不少,但他每顿只给自己定额供应一碗饭一条小鱼两条青菜,吃自己的绝不多吃一点,几十年如一日。他退休后,每月也有近二千块钱,但每天早餐不超过一块钱。但到我们家,他可是能吃下两大碗饭,半边鸡。我每次回家,都准备好肉好菜,叫他来吃。他的衣服一穿就是十几年甚至更长,轻轻地洗涮,不让别人帮忙。家里连个电视机也没有,只常捧着早年的收音机听音乐。他年轻时,在别的教师的怂恿下,买了一辆自行车,整天抹得贼亮贼亮的,蹬着自行车既怕摔了自己,也怕摔了车。他与一位同乡的教师一起回家,就用一条绳子将两车串起来,一个在前一个在后,成为一道风景。有的同事看他过分爱惜自行车,就对他说,你要小心点,别让老鼠把车胎咬烂了。结果他把自行车用绳子吊在房间的横梁上。也成了当时大笑话。他年纪大了,没人照顾,我常对他说,找个保姆,但他舍不得花这个钱。

  他虽然吝啬,但不贪心,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,对家里人也乐于帮助。记得我十岁时,家里超支,从不向人借钱的倔强的父亲要我去向他借二十块钱。当时若不给超支钱,生产队就不分粮食给我家。我一个小孩子走了大半天,到了他的学校,他见了我就舀了一碗稀饭给我,我将来意说明,他二话不说,就拿出二十块钱放进了我的小口袋,然后用针给我缝上,送我到半路才告别。我考上大学时,他给了我五十块钱,当时对我来已是很大的一笔钱。八十年代初,他由于节省,在银行里存了一万多元,成为当地有名的万元户,受到表彰。但他节省下来的钱,很多没有用在自己身上,一些亲朋戚友向他借,又欺负他懦弱,有借不还。最大一笔损失是教育基金会的,存了四万元,十几年后只拿回了一万三。他所剩的钱,几乎都花在多次留医住院上。死前整整住了一周年的医院。前年我春节回老家,到学校看他,当看见他那张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硬梆梆的棉被时,我的泪眼就出来了,叫姐姐买了一张新棉被给他。他身后没有留下任何值钱的东西,他所钟爱的那一把二胡,也用了二十多年。

  他一辈子斯文守道,要面子讲干净。我常劝他多走动,他听着,但没有行动。他怕出汗,出汗了就不斯文,就有异味不干净。他老说自己腰部骨质增生,腰腿无力,姐姐就给买个拐杖,但他从来不用,说拿这东西不好看。今年大年三十,我到医院看他,护士们投诉,给他理发时,剪得多了些,从不粗口的他大骂秽语,说侄子在省委,要到省委告你们。

  他孤单单地走完了一生,就象大海中一只孤舟,也象荒漠里的独行者。他的人格特征决定了他一生的命运。他深深热爱着生活,也很坦然地面对无奈和无助。他是自己的上帝,是一个善良的灵魂面对纷繁现世的一种淡然,是弱者对生存的一种坚强。作为后辈,我为他的善良而感动,也为他的懦弱而惋惜,更为强烈是,为他内心里一种隐隐约约的爱而心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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